认识L是在乒乓球室,一群人凑到一块儿分组双打。双打是个好形式,可以充分利用球桌,又热闹,又掩盖低技术,放松和起哄第一,运动和比赛第N。在大学的学生居住楼里,乒乓球室总是中国学生最多的地方。咱的国球,当然是最普及的。那天傍晚的第N组组合就是L和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图书馆的路上碰到了L。大家相视一笑,算是招呼过了。下午的时候,我到附近超市,又碰到了L,又笑了。我想其实我们大家都在这个范围活动,碰到的几率实在非常大,以前肯定也是常常偶遇的,只是没有意识到吧了。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唯物,实在是很唯心的。客观状态是一个样子,你意识中的事情是另外一回事。比如单恋,恋者心里是一切,被恋者意识里是零。
在超市里,我直奔烘烤柜台,拿那种四个一盒的MUFFIN。这在星巴克里一个就有两个多欧元,在这里四个才卖一个欧元多一点。当然,星巴克里的是新鲜出炉的。但是在我心里,价格优势提升了它的新鲜度,所以我每来购物,必然要拿一盒。在收银台前,又看到了L,而且,我们两个还排在一个队里。L看到了我的小盒子,说嗨你吃甜食呀,还是烘烤的东西。我说,甜的和烤的都喜欢。
又一个周末,我在COMMON ROOM里胡乱选频道看电视。L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盒子,有点自豪的样子,递给我说,尝尝看,我烤的。还真是很不错的呢。L说,她仔细地按照食谱的介绍配料,然后就放在烤箱啦,然后就好啦。然后呢,如果有那种代花纹的模具,饼干和点心的样子会更别致啦。周末的COMMON ROOM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于是就开始闲聊。
“用最通俗的话,给外行听听的那种,比如我,说说你的专业是什么呀。”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有段时间很迂,我每结识新朋友,如果他们不是法律专业的,我基本上必会问这个问题。
“通俗地说,就是建筑防风化腐蚀的。你看那些老房子,时间久了靠近地面的地方会潮,而且有的房子不老,但是滨海临河或者有其他原因,也有可能被风化腐蚀。我的专业就是研究如何防止建筑被防风化腐蚀,从而延长建筑寿命的。”
“那,你一直都是学这个吗,博士阶段是怎么个研究法呢?”我问的问题肯定更初级了,但是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直率地表示自己的无知。
“本科的时候我是学工民建,这么说吧”,L显然考虑到了我的理解能力,开始放弃术语,尽量用比喻,“看到什么建筑,你把外观上的那些设计都忽略掉,重点从力学上看,房子应该怎么建。比如贝聿铭在卢浮宫入口建的倒金字塔,老贝说这个倒三角形是我要的,我的专业就是计算在不同的结构设计下承重多少、可以维持多久,可能符合什么安全标准等。”
总是算啊算啊,可能是累了。L说她硕士毕业后到了建筑设计院,然后觉得应该再努力进个阶,就到这儿来了。
“现在基本上每天都在实验室里,一天一组数据,有个四年吧,积累着,资料就很丰富充实啦,结论就有了。”L说的轻描淡写,“其实,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的,添加各种试剂、记录数据,一天一组数据、一天一组数据。”
“那,是不是和其他的同学、同行什么的有交流呵,导师呢?”
“说不上,各人的东西都很特别,其实别人并不真的懂。导师嘛,隔一些时候,有足够的积累,写个阶段性报告。不出问题,基本上是自己做。”
这得是怎么的磨炼,把日子格式化,单调当自然,一天一组数据、一天一组数据。
L在我脑子里的图景很久都是这样的,穿着白色的实验大褂,仔细看着、记录着,数据、数据。我很努力地想L到底是什么样子,想不清楚她的脸和表情,或者往虚了说,L本身就是无面目的形象吧。往实了说呢,好像,有点雀斑,或者是青春痘。
几经努力,我终于可以搬到另外一个HALL里去了,那儿距离法学院更近一些。简单的东西都收拾停当了。我想起了L,算告个别吧,例外地,我没有预约就去敲她的门了。
L神情惶惶的,我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眼睛问,都好吗?L说,她的男友在白乌克兰,刚才看到报道说中国在那儿的留学生和当地人发生冲突了,有些伤亡。她很着急,一直在努力联络,但是男友一直没有音讯。我很空洞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安慰话。真是很没用,或许她独处还更好一些。我只简单别过就匆匆离开了。
此后再也没有见过L。今天算算,如果按照她说的,一天一组数据、一天一组数据,L的积累足够一个博士论文的厚度了。她该毕业有一年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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