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30日 星期五

湖南旅行散记

很凑巧的,相熟的朋友中颇为敬重的几位籍贯都是湖南。他们都是很近似的风格,一样的勤奋、聪颖,善良中透着些许狡黠,不动声色的幽默,年长一些的,更多了些宽容、谦和,但绝对是分寸适度的不卑不亢。因了这个缘故,我对湖南这片土地也生出许多好感。今年(作者补记:系2005年)暑假伊始,便十分奢侈地抽了一周时间出来,逃离上海的暑热,来感知养育此等人们的这一方水土。期间游览了长沙、韶山、张家界、芙蓉镇、凤凰城等地,显然是浮光掠影,但途中也积累了不少杂感,于是就有了下述文字。



一、与政治家们密切关联的事件点滴



提到红色游、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以及时下盛行的先进性教育参观点等,湖南的一些地方都榜上有名。可见,对中国的近、现代历史产生巨大影响的湖南籍政治家不少。记得有一次和朋友闲谈,有人开玩笑地总结说,就是在法学界,湖南籍学者中关注公法领域,研究宪法、行政法的居多,这是一种天然的偏好,他们习惯性地要思考政治制度构建、运做的大问题。我想,这可能与他们积极入世的文化背景有关。从岳麓书院,这座以办学和传播学术文化而闻名于世的中国最古老的一个书院中就可以直接地感知到这个特点。迈入书院的前门,在赫曦台前的左右两个侧壁上,即分别刻着镂金的福、寿两个大字。书院的亭、池、院、阁等,无不在精美中透着俗市的规矩和繁缛,鲜有空灵和超脱之感。就书院的讲学和研习来看,从宋代的理学到明代的王学,从著名的朱张会讲,到吴猎、王守仁、王夫之、罗典、王文清、杨昌济等巨儒的各种著述,他们的真知灼见中大多透着浓厚的经世济民色彩,鲜有退隐后散淡的痕迹。



尽管毛泽东有在橘子州头看万山红遍的性情,但是其政治家的本色依然。相关的正史和轶事都太多了,无需我再多笔墨。想说的一件小事和滴水洞有关。滴水洞展出的是主席的居室和办公的地方,设施看起来都相当简朴。导游介绍说,滴水洞在60年动工,历时2年,到62年主要工程基本完成,主席只在66年在此居住过10天。当时的设计宏大,削平了山头建停机坪、还要把铁路的支线引过来,有四个建筑群。无从得知预算多少,后来的维护费用又是多少,这些是来自中央财政,还是地方自筹?需要经过什么程序决定这样的项目?是主席他老人家偶然提起年少时爬得捻熟的后山,还是长期以来萦绕在心头的故园情结?抑或是幕僚和地方大员的揣测并努力投其所好?只是知道,那些年份不好,中国正在经历三年严峻的自然灾害,许多人因为饥饿而丧生。从湖南省博物馆展出的文件资料中看,几年后对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在长沙发现的马王堆汉幕进行保护性挖掘,总理在国家文物局的申请上批示的经费是5万元。



花明楼是刘少奇的故里。整座故居结构自然,洁净朴素,是一栋土木结构的普通农家四合院。为了招揽游客制造气氛,停车场附近的纪念品销售摊贩在大声播放VCD,反复突出他一生中最为悲剧的那个阶段,而且强调说无论如何被批斗,他们夫妇都是隐忍的、不与老百姓对立,因为他们始终坚信中国的老百姓是最善良的。从在新中国制宪的历史来看,刘少奇是参与其中并作出贡献的。他曾经代表宪法起草委员会向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作了《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的报告》,指出宪法草案是中国人民一百多年以来英勇斗争历史经验的总结,并就宪法草案的基本内容及全民讨论情况作了说明。但是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宪法也最终并没有能够保护他。这又一次验证了一句烂熟的格言,法律必须被信仰,否则就形同虚设。文字和符号本身是没有力量的,是立、司、执、守者共同赋予了它们力量。就好像马路上的黄线,是一堵墙呵。



出生于凤凰城的熊稀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民选总理。他在1913年的时候当选为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理。他的才华出众,当地老百姓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他曾经练兵、办学、办报、搞实业、从政等。由于他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任职不久就被迫辞去总理职务,后来从事教育和福利事业。在他故居的突出位置,有关于他先后三位妻子以及家人的照片。导游很是渲染他的婚姻,特别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她比他年轻28岁,他们只共同生活了一年,熊稀龄就病逝了。他的妻子一直沉浸在对他的回忆里,后来独自生活了约半个世纪。走出他故居的大门,同伴和我探讨起来了,要说呢,类似的婚姻并不鲜见。对于杨振宁,关注是不是过多了点。年龄的差异和共同生活时间的长短似乎不应该引发道德评判。陈香梅在One Thousand Spring(中译名《一千个春天》)中回忆的她和陈纳德的三年共同生活,还有章含知的《十年风雨情》中描述的她和乔冠华。一年、三年或是十年,只是量上的差异没有质的区别吧。同伴反驳我说,对于婚姻,其实国人向来不从质和量上去看待的,推崇的是长相厮守,无论如何,坚持下来,长久地坚持下来,总是幸福的。所以,就有了经营婚姻之说。我想想似乎也是呵,翻翻那些流行杂志,其中介绍给女性看的解决婚姻危机的宝典之类的东东上,几乎无一例外的树立隐忍的典范,要假装不知道和遗忘---即使是背叛或其他非常严重的伤害,说这样的做法才是最明智。也许吧,就连Sex and City(中译名《欲望都市》)中的凯莉在屡次争吵后,也无比困惑,写到What are we fighting for?





二、闭塞中与外部世界沟通、感知和回应



大山是有形的阻隔。即使以现在的交通和通讯手段,也依然不能忽视这种阻隔,但是在闭塞中,也仍然有和外界的沟通、感知和回应。



这方面,最有趣的故事要说沈从文了。大家对沈从文的作品素来评价甚高。《小翠》、《边城》等堪称湘西的文化符号。评价说他著作中所营造的那种自然与人性、风情与风俗完美结合的意境,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珠玉,充满令人眩惑的诗意,带给人一种恒定而悠远的感动。能撰写出这样文字的人,该是多么聪慧。但是这样的人如果不谙世事起来,也天真的让人难以忘怀。在50年代的时候,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比较长地呆在湘西老家,要得知外界的信息只能收听半导体。有一天,他听到广播大意说中国的航天事业取得重大进展,卫星发射上了天。他其实并不懂这些具体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是政府大力宣扬的一件事,于是就觉得非常高兴,在那天吃午饭的时候,他和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侄子黄永玉说,为了纪念卫星发射上了天,就入个(共产)党吧。多年以后,饱经沧桑的已经成为著名画家的黄永玉回忆起来还是感慨不已,说从文那里知道自己后来被定性为粉红色作家一类,根本就没有资格入党。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为消磨时间,放起了《湘西剿匪记》。片子节奏缓慢,导演一定又是加水又是加面,把情节拉长,足足凑够了上、中、下三集。无论是眼睛还是心灵都不怎么感动,到好,我可以有点无聊中的理性思考了。比如说,剧中,那些土匪们,属于不同的势力派别,对于外界信息的感知和反映也就有很大差异。有的人是在利用这种阻隔所形成的闭塞,而故意无视外界的变化,强性逆势维护既得利益,有的则能顺势而为。有的在晓以大意后,毅然反戈,弃暗投明,有的则是一味地赴愚顽抗,最后彻底的覆灭。



现在的人们再不是旧模样了,比如说有了手机。路上随处可见中国移动的广告。即使是最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有村镇通之类的电信服务。有趣的是,这里是移动的天下,联通的吃瘪,基本上没有信号。有同事在研究自然垄断行业的竞争问题。我很想问问他们是否有研究结论,像这样的状况是竞争的必然结果,还是人性的不完美?或者我需要改变自己有点迂腐的惯性思维,在经济问题上不要考虑太多的人文因素?



三、民间艺术起源于自娱,发展于贵族性异化



有时候其实旅行也挺艰苦的。这一天吃过晚饭后,我们仍然上车继续赶路。大家都有点昏昏然了。又颠簸了一阵子后,听到了轻轻的歌声,导游是个土家族的小姑娘,很特别的嗓音,在唱民歌。她一首接着一首地唱着,不期待喝彩,也没有听众,只是自娱吧。天刚擦黑,黄色的灯照出去,看到车前一小段的路面,静谧中似乎只有这一辆车子在行进,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她的歌声中有一点点隐隐的苍凉,还有些悠扬的那种民歌调子。



我想起了小时侯看过的张承志的小说《黑骏马》。在这样的旅程中我的脑际出现了他对蒙古民歌起源的描述。悠悠的天地间,只有牧人和他的骏马,这样已经行走了多少天?不知道,反正见不到人烟。牧人感觉有一股热气在他的胸腔间流动,于是他开始吼出声音,是要证明自己存在来着,这曲调且高且长,后来多了婉转。这声音首先是给自己的呀。就像小导游,是要消除漫漫路程的寂寞来着。



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说,其实民间艺术,歌曲也好,绘画也好,其他形式也好,全都起源于自娱。取材也简单,张口就来,随手就得的那种。只是到了后来,越是发展,越是异化,越是雕琢,越是贵族。如果不能贵族化的、精致化的,就很可能因为不符合审美趋向而淡出。比如东北的二人转,如果没有更雅致一些的词,恐怕很难再转下去了。还有那些很早以前的相声作品,以描述生活的极端贫困为内容的,以自嘲为主要形式的,苦中取乐的东西,作为曾经的作品保存可以,再流传肯定没有土壤了。那些已经异化的东西,因为其令人倾倒的美感,所以有了持久的生命力。比如前些日子,看白先勇的昆曲《牡丹厅》,就觉得那种唱腔中的华美,十分具有震慑力。我其实很外行,不借助字幕是不能完全听懂的,但是剧中的角色铺陈婉转地唱了接近半个多小时,我非常痴迷,全然不觉单调。



湘西土家族有一个独特的民间工艺,我不知道严格地说这是不是可以称为民间工艺,只是近些年有一个土家人创制了砂石画。这种画的素材很常见,就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砂、土、木块、麦岌竿等。但是这种画完成后具有油画的质感和层次,最初选择这些材料的原因也为了节省,油画的材料太贵,花费太多。画家早年做过油漆工和木工。现在的这个画也是逐渐地贵族化了,比如说材料的防腐处理,比如说画面的覆膜技术等。解说人员介绍说,有十几种专利呢。而且所陈列出来的画价格不菲。画面很有生活气息和真实感,有门有窗户的,基本上都可以推开,然后看到景色。依然是熟悉的山水、炊烟,但已凝固和精选过了,早已不是平常窗前、门外的那些了。就好像刘姥姥怎么也弄不明白王熙凤的烧茄子和自己的竟有那么大差别?



蔡琴说自己翻唱的老歌好像是把祖母的旧首饰拿出来搽亮。我在旅行归来后整理散记,也好像是在记忆中钩沉,然后用心把它们串起。闲暇时翻来看看,又可以重温那种放逐心情的快乐,有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别样的感悟。确实是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是一个人如果呆的地方多了,阅历深厚了,地域色彩会消逝殆净吗?与之相应的,会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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